WHISTLING PSYCHE
《靈魂的呼嘯》
Characters
Dr James Miranda Barry
Florence Nightingale
一間維多利亞時代火車站的候車室,有鑄鐵支架和徽飾章,一排紅天鵝絨椅子靠貼著木板牆。牆上嵌有幾幅畫,描繪旅人經歷的場景:埃及、英格蘭、愛爾蘭、非洲;有一幅維多利亞女王的肖像;有一塊長鏡等等。不過這個房間從一些殘破的邊緣滲透出一種像墓園紀念碑般的腐朽氛圍——有蠟造的花飾、扭紋鉛絲吊燈、乾枯已久的花束。地方出奇地靜,完全不像火車站,音樂聲就好像自信滿滿的老鼠靜靜地穿梭。
一個精緻的時鐘顯示時間兩點十分。
一個身形矮小、年紀老邁的男人出場,他身穿一套深色高級制服。月光照落他面上,及他那頂有羽毛裝飾的三角帽上。在無人的環境下,他面容顯得相當焦急。遠處傳來狗吠聲,牠吠聲又尖又高。他穿著的制服乃十九世紀中期軍醫總監的制服。不過如果要問這地方屬於哪個時代,應該大約在1910年。那人喺門口停低,回身向著黑暗吹了聲口哨,然後等了一會。
Barry 你梗係唔使我講啦,貴婦狗嘅優雅同服從係點樣。冇咩動物,甚至冇咩人,係可以活出咁精緻嘅層次。
(片刻)
我一世人都四圍去,而依家嚟到呢度,我一啲都唔驚訝。而呢個地方,熟口熟面。係一個舒服嘅候車室,睇佢嘅光澤同精緻度,就知一定係喺英格蘭。
(片刻)
我啲貴婦狗全部都叫做 Psyche。第一隻我改咗做 Psyche,之後第二、第三隻我都冇諗過用第二個名,因為講真,呢種咁精緻脫俗,咁不食人間煙火嘅動物,就好似我自己個靈魂嘅投射。
(望了四周,行向張椅)
我有種奇怪嘅感覺,好似以前嚟過呢度。唔止一次,好多次。可能其實呢度都唔係咁舒服。Nathaniel 喺唔喺度?係咪喺三等候車室等緊?咁可憐嘅 Psyche 又去咗邊?
(片刻)
如果新一隻動物都叫返同一個名,咁之前死亡嘅就令我冇咁痛苦。咁我又可以夜晚走去花園(我嘅伊甸園),喺黑夜嘅善惡深淵中,叫住嗰個熟悉又重要嘅名:Psyche,Psyche,邊吹口哨邊喺橙樹之間搵返我隻永遠嘅狗。當然我講緊嘅係我以前喺開普敦嘅舊屋。我仲會去蛋糕店,買番啲細細件嘅蛋糕,紀念佢嗰種充滿喜悅嘅天性,作為歡樂嘅獻祭咁。
(除帽,坐低,張椅突顯他身形纖小)
貴婦狗嘅生命,總會令我心存感恩。反而人類就唔多。我人生中好少遇過啲人,係我希望可以複製佢哋嘅存在,甚至搵其他人叫返佢哋嘅名,即使真係做得到,即使人係可以好似狗咁輕易買到。其實喺我年代嘅南非南部,真係仲係可以咁做。嗰時開普敦地區仲有呢種貿易,講真,係由啲英國人合法負責經營,雖然就用咗另一啲名目。但講到底,都係同一樣嘅嘢。講真,要買個新人,反而更加容易,我而家諗返起,其實每次我收到啲貴婦狗,佢哋已經大咗三個月。到佢哋踏上開普敦岸邊,畀我抱入懷嗰陣,已經係震晒、出晒汗,但充滿愛。隻船一路揚帆而來,載住嗰團毛茸茸嘅身體,對腳細得似啲枯枝,但心臟就係天然造出嚟嘅一隻小獅子,喺英格蘭遠洋咁長嘅航程之後,終於出現喺視線入面。就係咁,佢哋又再一次帶返Psyche俾我,既新鮮又熟悉。我喺開普敦經歷咗兩隻 Psyche,當然我相信有唔少人喺心入面暗暗希望,我嘅壽命只得半條狗命。
(片刻)
一間候車室,只得一間屋嘅一小部份,冇人住,擺咗喺月台上面……令我諗起嗰種奇怪嘅橙色燈光,喺橙樹底下,喺我個高牆圍住嘅伊甸園入面,靠在神秘嘅非洲海岸。我嗰段人生,公道啲咁講,係快樂嘅時光。我住喺間大木屋入面,張床上面嘅床單硬得好似帆船啲帆布咁,(瞓到我腰都直埋),但我隻小狗 Psyche 就好享受當中嘅溫暖。至於我個僕人 Nathaniel,用佢嘅家務天分打理一切,成間屋同主人都畀佢抺到立立令。我會諗起啲困惑嘅土人、啲病同癲咗嘅人,仲有殖民地入面嗰班一樣困惑嘅人——佢哋都病咗,都癲咗,只係方式唔同。得我一個人企喺中間,去扶起嗰個黑色嘅癲人,推返後嗰個白色嘅癲人,前面果個係畀人鎖上鐵鏈,後面果個就被自己發明出嚟嘅枷鎖困住。氣候嘅恐怖、一個英國人喺嗰度短促嘅生命、持續太陽帶嚟嘅原始緊急狀況。但我屬於另一種生物,唔係白人、唔係黑人,唔係啡、甚至唔係綠色,而係一種奇怪原生嘅人——一個愛爾蘭人。如果唔係咁,我可能會同嗰啲痛苦嘅白人更有共鳴。但我嘅心,我嗰個隨年齡變黑嘅白心,係同嗰班髒兮兮嘅癲佬一齊。佢哋喺明亮嘅精神病院入面嚎叫,好似啲大貓頭鷹,因為永無休止嘅陽光晒痛咗佢哋對眼。佢哋嘅靈魂。仲有嗰啲畀人斬咗手腳嘅麻瘋病人、嗰啲飲自家製毒酒搞到肝臟煮熟嘅異教徒,所有被放逐、被遺忘嘅人嘅震顫與譫妄——其實最終都成為咗我存在嘅意義,亦係我所見嘅奇蹟。
因為喺佢哋身上,我先真係見到上帝編織出嚟嘅痕跡——如果真係有上帝呢個咁脆弱咁唔穩陣嘅角色——都係喺佢哋身上先見到哲學嘅源頭同醫學嘅歸宿。當年我只係個年輕嘅軍醫,喺英國帝國嗰個亂糟糟嘅毛線籃入面。
(片刻)
好嘅開始,往往有苦嘅結局。我而家諗返轉頭,我所有做過嘅嘢、所有努力過嘅事,喺官僚、行政、制度不斷設陷嘅世界入面好唔容易行前一步,結果而家都變得毫無意義。冇一樣可以紀念我嘅日子,冇人記低過我專注同有時候帶住愛心嘅勞動。因為我唔係專心服務啲著晒筆挺衣服嘅所謂文明男女,而係多數為咗世界上被嫌棄、被孤立嘅人去做事——但你唔會因為咁樣得到獎章、升遷或者任何榮譽。我覺得不可思議,一個活咗七十年嘅人生,竟然可以喺人類歷史上記得咁輕。輕到好似歷史學家隻羽毛筆寫字之前,一片細羽毛就已經俾風吹走咁,未等佢滴下墨水,就已經冇咗記錄我努力與足印嘅機會。即使我嗰啲「紀念碑」只係一啲窮人嘅禱告,佢哋喺人生中唯一一次有人——著住體面衫嘅人——覺得佢哋條命值過匹騎兵馬。
(拿出一枝黑色雪茄)
但更加奇怪嘅係,一個好似 Florence Nightingale 咁膚淺性格嘅人——(劃火柴)克里米亞戰爭嘅女英雄——(點煙)而家竟然俾人記得到好似皇室成員咁。就係佢,俾人當成咁偉大嘅人物——但我,同佢一樣都關心渠務同衛生清潔,而且係早佢二三十年就已經咁做,到頭來我只係俾人歸咗入帝國古怪人物嘅註腳一行字裏面。
(呢刻進場的是一位八十多歲的女士:身形高大,氣度沉靜,如陰影之君王。佢身穿一條深藍色長裙,加上筆挺的白色襯衣,外披一件富土耳其風格的外套,布料上繡有深藍與深紅色的旋渦花紋。她面容清晰堅毅,頭髮束得整整齊齊,髮式濃厚,彷彿一筆自信揮灑嘅畫筆。她手上拿著幾本用絲帶綁起的小書,還有一個小木盒。她舉止自信,就好像小朋友在自己房內那麼自然自在。她望向牆上掛鐘,再對一對自己手錶。但時鐘仍然停留在二時十分。)
Nightingale 分秒不差,完全準確。(對著Dr Barry )你好。
(她選了張椅,務實地坐下。Dr Barry 完全無理會她。)
(望住Dr Barry )佢真係好矮細。佢唔想見到我。雖然佢件制服咁華麗,我都唔覺得自己認得佢。佢唔鍾意女人自己一個出門,唔鍾意女人同佢男性身份有啲咩共享,就算只係一個房間——呢個咁優雅嘅細房。(再試一次)晚安。你覺得仲會唔會落雨?成個七月都落雨,真係好煩。
(Dr Barry 繼續認真地食雪茄。)
唔會,佢唔會講嘢。佢寧願污染自己四周。(望了四周)一個接待室?候車室?都幾貼題。
(片刻)
Barry 我聽到一啲低沉又卑鄙嘅聲,好似斷斷續續嘅音樂,又好似有人喺耳邊不停嘮叨。但我睇唔到聲音係邊度嚟。
(他起身,惡狠狠地來回踱步,繼續吸雪茄。)
係咪應該覺得羞恥,因為我係喺愛爾蘭科克郡出世——係嗰個黑暗嘅年代?我本身就係一個來歷曖昧嘅人,出世嘅地方模糊不清,黑沉沉,可能咁都係好嘅。科克有愛爾蘭其中一啲最好嘅土地,啲奶牛喺嗰度食草,乳房漸漸漲大,悠然搖晃。下午嘅時候,佢哋就會變得瘋狂,想快啲落山搵人幫佢哋擠奶。嗰啲芒斯特南部嘅牛,好有音樂感,太陽金光閃閃咁照落大地,佢哋就驚慌咁叫,好似宗教女王降臨。好搞笑嘅係,佢哋嘅驚慌係特有又好容易平息,所以佢哋唔算係悲劇角色。呢啲就係我初生嬰孩時期聽到嘅鄉村合唱,兩三歲嘅時候,喺我心入面就已經畫滿咗鄉下地圖、鄉下嘅地方、聲音同埋啲活動。嗰陣時我哋成家人會去搵啲親戚投靠,佢哋活得好似王子咁豐足,又唔將錢放喺眼內,因為大地好慷慨,乜都有。生活就咁平平淡淡過住,直到饑荒同瘟疫一齊撲向同一片綠草如茵嘅土地,好似狼嘅獠牙,又好似熊咁一抱就唔放,大約係1810至1812年左右,嗰陣飢荒變成我哋歷史上痛苦嘅哀號,改變晒一切。
有地嘅人唔敢再望住外面,因為外面——愛爾蘭條條白色大路、啲泥屋(後來我喺非洲農村又見過一樣嘅情景)——人啲手腳瘦到得返骨,臭味濃烈,充斥住苦難同死亡嘅氣息,地主同農民之間本來仲可以保持嘅秤都打爛晒…原本啲舊殖民者同本地有錢人喺佢哋繼承落嚟嘅田上面,好努力咁想靠上帝明恩典同自己嘅腦力體力去建立一個鄉村樂土,但呢一切都俾無言嘅黑暗噩夢取代咗。啲手段同理想完全俾災難摧毀咗,就算係啲富人,佢哋心靈同靈魂都一樣凋謝,雖然冇貧民啲身體咁肉眼可見,但絕對唔輕。而我覺得,就喺呢種改變之中,我真正嘅故事就開始咗。因為嗰時每個愛爾蘭人都要靠詭計同狡猾去生存,呢啲嘢我好早就識,亦從來冇忘記過,佢哋一直好似強光咁掩蓋住我人生嘅真實樣貌。
但我無論去到世界邊個角落,只要見到一個「愛爾蘭影子」——果個曾經國泰民安嘅王國嘅痕跡,我都會喺啲已經破碎同陷入泥濘嘅人當中再試圖去重建嗰種昔日嘅平衡…好似我嘅特質同醫術可以為地球帶返一啲古老嘅愛爾蘭幸福,即使係無望、甚至愚蠢,被啲自以為文明嘅人笑我呢個本能同夢想。
因為對於過得安穩、舒服嘅人嚟講,最煩擾佢哋嘅就係「變」呢樣嘢,改革之劍會劈開唔止係啲邊陲地區嘅惡臭…仲會連帶劈爛整個枕於逸樂嘅帝國官員啲香噴噴棉布、詩意、哲學姿態同宗教安逸,無一倖免。
Antagonist: authoritative structure manifested in imperialism, traditions, norms, social values, institutions etc that shape, mould, suppress, dominate, corrupt those who attempt to counter (Barry) or to reform (Nightingale).
(一段長時間的靜默。)
我應該墮落入地獄,因為我係— (凝視長鏡,輕輕摸一摸自己塊面) — 我唔知,我真係唔知。如果我依家有個可以突然傾訴嘅人就好喇,但已經唔可能。
(狗吠聲。他轉頭望向門口,滿懷期望。沒東西出現。他踩熄支雪茄,再坐返低。)
Nightingale 佢好似對隻狗好緊張,可能係佢至愛。動物雖然上唔到天堂,但有時可以比人更偉大。我自己以前都養過一隻小貓頭鷹,叫雅典娜。佢好似一個細細粒嘅神,一尊小小偶像,四四方方,好似用皂石雕出嚟咁,如果我唔尊重佢,其實可以放佢喺手掌度。貓頭鷹嘅吸引力唔容易一一列出嚟。佢個頭大大身短短,好似教士中嘅鷓鴣——請容我用呢個比喻——成身都似穿住跳舞套裝嘅小牧師。有時我覺得宇宙入面互相效力嘅真理會被佢所洞悉。有一朝我望住佢,就諗起耶路撒冷嘅髑髏地——各各他,甚至幻想到有三個細細十字架,上面釘住耶穌同兩個名聲在外嘅罪犯。係貓頭鷹個頭度見到被釘十字架嘅基督,唔係件好事。雅典娜比起嗰個畫面更古老,就好似佢個名所代表嘅女神咁——國家之神、城市之神、權力、行動、技藝之神,甚至係戰爭之神,一個用途多多嘅神明,喺佢個時代係永生,但而家已經冇咗。佢,我嗰隻小動物,靜靜哋,唔求嘢,自給自足,優雅之中又有啲肥,靚之中又有啲古怪,一隻,但又似乎代表住無數形而上嘅貓頭鷹,一個象徵,一個理念,代表大地上百萬隻柏拉圖式嘅貓頭鷹,喺沼澤上空鳴叫,喚醒詩人同農夫嘅夢。細細粒嘅雅典娜,只需要食老鼠,飲啖水就夠。當我收到去克里米亞戰地嘅召喚,大家都急急忙忙準備,雅典娜俾人放咗去閣樓話安全啲。結果啲行李出晒發,佢俾人唔記得咗幾日,活活餓死喺沉默入面。
到我家姐攞返佢畀我,放喺我隻手掌上,就好似一袋兩便士嘅鹽,被廚房啲濕氣整到又硬又潮。可憐嘅小傢伙,我真係為佢喊咗。我唔會以為你覺得我係一個成日喊嘅人。
(Such cry is serious! 雅典娜: Platonic ideas like truth, virtue, perfection.. which are ignored till withered. Barry’s Pscyhe moves FROM inner whistle; Nightingale’s 雅典娜 moves FOR ideas of perfection.)
(一會,然後愈講愈激氣:)
除非係因為極度痛苦——被人拒絕我命中注定要行嘅路。人哋唔畀我做,因為我嘅志向實在太怪。喺我媽媽嗰個年代,一個護士就係一個墮落嘅形象——又肥又心術不正,成日飲啲臭死嘅啤酒,唔理病人——啲女病人又俾人遺棄,困喺醫院啲骯髒走廊入面,嗰啲地方,會令人見到幻象,幻象會變黑,墮落、絕望,成個地方就好似世界盡頭咁。呢啲醫院就產生咗護士,佢哋外表同行為都源於呢個本質,即係醫院,就同濕漉漉霉菌附生於牆身一樣,。
所以,當我生於一個富貴人家,有五間屋,有舖滿地氈或草坯嘅地,有孔雀,有我哋引以為傲嘅歷史,我人生中嘅憤怒同恐懼只可以發生喺圍繞我嘅呢啲所謂幸福同美好嘅世界入面。佢哋想捉住我,綁住我,要我都變成佢哋咁,每日掛住啲虛假笑容,好似我媽同我家姐咁,攤喺張長沙發上面,俾豐富同食物所痲醉,喺啲死寂豪宅入面寵養至死。所以我變成咗一個幽靈,一個自己嘅亡魂,一個扭曲發癲嘅我,一個走樣嘅人,一個歇斯底里、一個喊包、一個蠢人、一個無所事事嘅哲學怪人,唔識食嘢,唔識講嘢,只可以喺夢入面爆發,鬧啲靚衫,鬧到自己似個兵咁粗口爛舌。
我唔怕受傷,我唔肯搽藥,因為根本冇得醫。我餓到發癲——怪嘅係,我日日喺屋企遊魂咁行,明明咁餓但又食唔落,因為我想要嘅唔係食物,而係一樣將我生命拓闊、開我眼、指引我路嘅嘢,好似伯利恆之星,帶我返去生與死之間,而唔係嗰種令人窒息嘅生活,嗰個令人窒息、母愛過多嘅地方,我喺入面朽壞,俾人愛、俾人崇拜、俾人了解——其實同死咗無分別。
(他差點大聲喊出來,望一望Dr Barry,他完全沒理睬。靜了一會。)
Barry 孤零零一個。
(片刻)
一直都係咁。人哋可能會問,到底我生命入面有啲乜嘢,令我同其他人疏離格格不入?點解我永遠明明係企喺自己嘅月台上面,卻係望住其他嘅人生不斷上演,好似一個無人能及嘅大人物咁孤獨?有啲時候,我曾經靠得好近其他人——近到差唔多進入佢哋身體。我曾經喺分娩時拯救過一位權貴嘅太太。佢老公係個大人物,有果園、有工人堤壩,佢當時坐喺度,驚恐咁望住自己老婆,面對自然冷酷無情嘅衝擊,努力將個BB帶入呢個黑沉沉嘅世界。我出手快過燕子衝返自己泥巢咁,我隻手拎住一把利到似海草咁嘅刀,劃開嗰位貴婦個肚,將個令人驚奇嘅嬰兒從佢肚入面抱出嚟——個BB浸喺初生嘅水同寧靜之中——我交咗佢畀啲穿晒挺身制服嘅護士,再劃斷將媽媽同BB連住兩段生命節奏嘅神奇臍帶,然後將個肚皮摺返埋,一針一線咁快手縫返好,因為細菌傳得好快,好似捉摸唔到嘅水咁湧入嚟。太太保住咗佢高貴嘅命,個BB生得好好,仲改咗我個名做佢個名,係我人生入面做過最甜蜜嘅一件工作。有別於接生時嘅緊急,喺BB洗禮嗰日,我抱住嗰隻小羊,諗起佢喺母腹入面所受嘅苦,一啲不知從何而來嘅警告聲音喺我入面響起,係一種突如其來死亡嘅威脅。我用我好專業嘅雙臂抱住佢,表情一絲不露,唔俾人睇出我內心幾咁快樂,我心入面有種共鳴式嘅喜悅,就好似我親手將個女仔帶入呢個詭異光線嘅世界。
我始終眉頭深鎖,抱住好似包住金邊被嘅小麻雀,佢心跳就好似隻雀咁拍打,震動得好似鼓咁。佢媽媽望住我,滿面感激,佢老公身穿華服,講嘢口吻好似當我係個上帝咁——縱使我外表奇怪又矮細,但就當我偉大得同太陽一樣。
除此以外,其他大部份時候,我都因為種種原因,——痛到難以形容嘅原因——被迫同其他基督徒保持距離,好似俗語有云,一隻狗,連自己嘅牙都會質疑。
(燈光轉變,嚮起音樂。他行往門口,吹口哨,望著外面,神情陰鬱。 Miss Nightingale 放棄再與 Dr Barry 溝通,起身,望了掛畫,特別停在牆上那幅維多利亞女皇的肖像前面研究。)
Nightingale 佢樣樣都接觸過,但自己就完全冇俾人觸動過——Queen Victoria。詩人、畫家、首相、副相、大法官、神經質嘅公爵……全部都係佢面前嘅過客,所有嘢都係為咗佢、經過佢、由佢而起,好似佢真正嘅子女唔喺血緣嘅,而係自由同進步,就好似一個童貞女皇嘅子嗣。噢,的確如此。喺蘇格蘭,我同佢傾過偈,佢又平凡又神奇,佢周身有一種無聲嘅音樂,一種關於重大進程同深遠決策嘅氣場,一種把控萬事嘅能力,唔係靠花招,而係靠一種無比嘅洞察力同同理心。即使佢身邊圍住晒啲愛講是非嘅朝臣、啲廢人、啲空氣,佢個腦海入面依然把握到當下最重要嘅事。我嗰時就覺得好奇怪,甚至見到佢焦慮——佢似乎擔心自己做唔到啱嘅決定,成個人一連串咁俾壓力淹沒,最後變得沉默,好似隻驚惶失措嘅動物。
好似成個帝國都變咗一場可怕嘅病,直搗佢個腦。佢張枱上啲物件——嗰啲小裝飾、日用品、帝國氣派十足嘅雜物——全部都重重地,好似專登揀嚟壓住自己,唔想張枱俾疑惑同危機嘅想法動搖,唔想把持不定到處漂流——漂到泰晤士河、漂到愛爾蘭海、漂到非洲、亞洲、阿拉伯世界——佢啲子民喺佢下面,辛苦、痛苦、跳舞、唱歌、祈求佢保持清醒,直面返人類共有嘅永恆問題,而指引我哋應該做咩嘢?做咩嘢?」
(Dr Barry 似乎聽到呢啲說話,回頭望了一眼。)
所以,正正因為佢有呢份內在嘅憐憫,當我向佢報告斯庫台醫院情況,講我對醫療制度崩潰點樣摧毀佢啲軍隊時,佢肯聽我講。佢用女皇嘅眼,同普通女人嘅心嚟聽。我講完,佢冇教我應該點諗,亦冇反對,亦冇好似佢啲高官咁急忙自辯。所以,因為佢信我,佢選擇用我嘅角度去思考,將我啲思想吸納入佢自己果斷嘅大腦,變成佢自己嘅諗法,之後亦以此行事,好似佢個名都改咗做Nightingale咁。所以當我之後猛烈轟炸政府、追擊各部門,為咗我想要嘅改革,我內心覺得有佢默默支持,就好似有一條隱形鞭,由佢嘅善心變成嘅推動力,鞭策我不斷向前行。
Barry 我係咪聽到咗「Nightingale」呢個令人作嘔嘅名?
Nightingale 不過我都真係好奇,呢個老嘢到底有咩來頭?自己喺度吟吟噚噚,聲線尖酸刻薄,好似一碗甜品突然灑咗幾滴檸檬汁咁酸。Mr Witherchops!哈,佢點解會喺度?對眼黑到好似甘草咁,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又咁惡毒?可能佢個腦已經俾啲殘酷屠殺嘅場面摧毀晒——啲畫面黑暗又血淋淋,恐怖到令人發癲。我係咪應該對呢個老不死有啲同情?定係應該用專業身份問下佢啲嘢?溫柔啲嘅音樂對瘋人係一種好有效嘅治療方法。我知道我應該點做喇。
(她舉起自己帶入來的小盒。)
我用呢個幫佢冷靜落嚟。係喇。
(她打開小盒,入面開始播出一段旋律。她將盒子舉高,很有善意地向著 Dr Barry。片刻,月光漫灑灑。金屬的音樂響起。)
Barry 喺帝國嗰套機器入面,或者真係有一丁點憐憫之心,藏喺污泥入面,好似寶石咁,但我就真係唔多見佢能閃閃發亮。我哋呢個時代所選擇去講嘅歷史,係一次又一次咁講述基督教文明嘅偉大使命——就係要即時去拯救啲陷落喺自己哲學爛泥入面嘅異教徒。佢哋講得好文雅,話啲微小未開化嘅民族,充滿住屬靈嘅恐怖,而佢哋竟然仲有咁驕傲咁粗魯,唔請教外人,就喺群山同沙漠包圍下自我封閉,埋首自己嗰啲「微不足道」嘅事務。佢哋冇跟隨「跡近天使」咁嘅歐洲人——而呢個歐洲人自願冒住病死風險,去殖民地開拓,攞份同佢充滿困難嘅職責不符嘅微薄薪水——但就係憑住佢嗰種文明教化嘅氣質去影響人哋。如果佢係個醫生,佢所謂嘅影響就係成日喺間靚屋入面,彷彿佢嘅專業係一陣幽雅嘅氣息,可以由佢啲果園同玫瑰花田飄出去,用一種比異教徒跳舞更加荒誕嘅魔法,去醫好啲病人同跛仔。
Nightingale 無錯,無錯,絕對啱,不過你自己又係咪——細細粒先生——就正正係呢啲醫生其中一個?睇你著到咁威風,頂帽又咁特別,唔係就真係奇怪喇。
Barry 帝國嘅高官就坐喺自己屋企度,然後當佢哋冇其他嘢做,就會好得體,但又好諷刺地,好似輪更咁互相拜訪,去睇吓對方啲金壁輝煌嘅大屋。而真正做事、真正冒險嘅,其實係嗰啲地位卑微嘅人——我哋嘅士兵、挖運河嘅苦工、啲被派去「教」本地人勞動嘅勞工——佢哋先至真係落手落腳,做晒所有嘢。咁你一定會話,係呢啲高尚靈魂——咁無私、完全唔理自己身體健康——就算佢哋靠平價酒精逃避現實,最後都逃避唔到酒精嘅折磨同痛苦,又或者飲壞個腦被送入精神病院哀求想人幫佢哋止痛——你會講,正正係呢啲珍貴嘅靈魂,帝國努力咁去尊重、去照顧。咁我哋實際係點做呢?就係俾士兵住喺冇乾淨空氣嘅兵營、冇乾淨嘅床單、食啲最污糟嘅餿水,冇菜冇生果,最後大部份唔係死於戰爭,而係死於傳染病。佢哋本來一張張面帶光彩嘅英國、愛爾蘭、蘇格蘭樣貌,嚟到呢啲黑漆漆嘅地方,然後就黯淡咁死去,死喺呢度——冇人幫手,冇人阻止悲劇,冇權貴人嘅憐憫。
Nightingale 哈利路亞,先生。我心有同感。
Barry 我喺牙買加親眼見過成隊士兵死晒,就只係因為兵營冇窗、冇條似樣嘅排水渠,甚至冇一個蘋果。要一個總督面對佢轄區士兵咁可怕嘅死亡數字,其實係好少事——啲士兵喺度翻滾、喊痛、絕望咁死去——但即使呢啲景象會偶爾觸動一下嗰位總督嗰顆根本唔值錢嘅心,佢喺夜晚赴宴、參加接見會時,都照樣會扮得好英勇、好開朗,著住金光閃閃嘅制服、頂帽插住羽毛,好似展現出一種值得敬佩嘅勇氣同堅毅。
但呢就係當權者嘅智慧所在——遠離瘟疫,避開勞動。因為工作,特別係為帝國而做嘅工作,係致命嘅,而且往往係一首短歌未唱完生命就冇咗。但好奇怪,往往有人受苦時反而會展現出一種憐憫。你照顧緊一個痛苦同瘋狂嘅病人時,突然之間佢會展現出一種屬靈而療愈嘅溫柔。因為有啲衰殘嘅生命所釋出僅有嘅餘暉,係唔會被厄運、飢餓、冷漠完全消滅。就算係最瘋癲、瀕臨崩潰嘅人,可能喺某一刻會冷靜落嚟,望住你,眼神入面充滿最熾熱嘅愛,好似喺你塊面度見到曬佢以前愛過嘅人。喺你塊破碎嘅面容入面,佢好似望見返失落咗嘅情人、爸爸、媽媽、親人——如果佢哋以前真係曾經溫柔對待過佢——曾經用詩人嘅語言形容過佢、記住過佢,成為佢人生中嘅莎士比亞一樣。而就係嗰一眼,可能就係人類喺地球上人生旅程嘅全部意義——如果人生真係有意義嘅話。而當啲神父、牧師滿口都講住靈魂,佢哋可能已經唔記得,地球上出現過最偉大嘅靈魂,其實係一個流浪者——一個半癲嘅人,活喺回憶同使命入面,佢講緊嗰套宗教聽落嚟簡直係笑話,但佢竟然真係相信,佢個卑微身體,一個鄉郊木匠個仔嘅破碎身軀,可以拯救到世人,只需接受佢身體,以擘餅方式,仲每個星期都同班咁樣相信嘅儍人一齊食。
Nightingale 哎呀,真係黑暗,充滿醜事,但當只有微弱嘅改變,有人敢背教而無遇到阻止,甚至能跨越咗一啲界線,我衷心佩服。
Barry 就因為我有呢啲睇法,我俾人懷疑、貶低,最後仲畀人踢咗走。
Nightingale 呢啲嘢,我一啲都唔覺得奇。
Barry 我曾經試圖跨過嗰啲巨大障礙,例如啲帶人遊花園嘅哲學高山、啲側埋一面嘅歷史高牆,呢啲嘢掩蓋咗我,令我嘅故事冇人知,更加冇人會尊重。我之所以能夠逃離自己個身份、同埋所有權勢所建構出嚟嘅思想結構同現實框架,我諗,係因為我喺愛爾蘭做細路時見過一啲非常奇怪嘅畫面, 喺嗰度,富貴同飢餓嘅痛哭聲之間,有時只隔住一條薄薄嘅灌木籬笆,或者一條所謂「ha-ha」嘅矛盾建築,即係一個斜落去嘅坑渠,俾人錯覺以為貴族吃喝玩樂嘅草坪同啲蟻民生死掙扎嘅田野之間有咩聯繫。
呢啲童年印象對我嚟講,比起Alexander Pope 嘅諷刺詩更加詩意深刻, 雖然佢係一個偉大詩人,最鍾意用對比去突顯社會不公, 但我嗰種詩意冇詩人行業慣用嘅方法,冇呈現田園之美,亦冇朗讀嘅和諧。反而係不規則嘅吵鬧,一啲嚟自茅屋入面嘅尖叫,哭泣,甚至係更可怕嘅寂靜;又或者係科克啲大宅傳嚟嘅歡笑、禮貌但完全無謂嘅對話聲,作為佢哋用嚟打發時間嘅怪異方式,雖然當中的確有啲人係可愛又精明嘅。
Nightingale 呢啲講法,聽落又熟又唔熟——熟在於我自己都諗過差唔多嘅嘢,雖然情況唔完全相同;但諗還諗,將呢啲諗法講出口——即使喺呢個奇怪嘅地方——都好似犯咗失敬之罪!不過呢……不過……
Barry 呢段記憶對我嚟講最模糊——因為我一直都逼自己將早年嘅日子掩埋,因為嗰啲歲月對我而家嘅身份嚟講,實在冇乜需要咁清楚。但就係喺嗰種濕濕滯滯嘅迷霧入面,喺嗰啲模糊又恐怖嘅壓迫下,我真正嘅性格先慢慢浮現——一對眼張得太開,開到見到陽光而流眼淚;一顆心痛到燒焦,只可以不斷推動我終身抗爭、起義。至於我到底有冇真正改變過啲咩、有冇推翻過啲剝削保障瘋人或者病人福祉嘅制度——或者應該講,佢哋根本冇任何福祉可言——呢個問題如果我唔肯對自己面對,佢都會成世纏住我。雖然冇乜歷史會記低,亦冇幫我爭取到升遷,最後只換嚟一段黑沉沉嘅老年——但我知道,跟住我內心之光嘅指引(即使係源於又冰冷又令人恐懼嘅愛爾蘭歷史),我曾經真係為無助嘅人發過聲。而當我啲呼喊冇人理嘅時候,我親手為痲瘋病人敷藥,並試圖喺困境之中,為啲從前美好但依家支離破碎嘅靈魂,喺佢哋住緊喺果啲「偉大」帝國瘋人院嘅時候,給予一種臨時嘅鎮痛治療。
Nightingale 呢啲係邪惡嘅講法——不過我都要承認,入面真係有一股陰暗嘅真相,我冇辦法完全否定。唉,可憐嘅Victoria。面前呢個人實在太可疑、太獨特,而且古怪到我不能再分析佢,我應該……不過,等我再扭一扭個音樂盒先。
(佢舉起個盒。)
Barry 我阿媽叫 Bulkley太太。你可能會覺得有啲秘密嘅驚訝——點解我稱呼佢嘅姓氏,但卻完全記唔起佢個名,甚至係一個細路會用嚟叫媽媽嗰個最溫柔、最私密嘅名都諗唔返嚟。至於我阿爸,對我係一片漆黑嘅空白記憶。如果我阿媽講過佢一啲咩事情或歷史,我細路仔個腦完全冇留下任何痕跡。我細個時其實一直以為自己係由阿媽一個人生出嚟,完全冇其他人參與——好似一個淒涼嘅小天使,又或者一粒意外跌出嚟嘅飯碎——好似一個老人冇牙冇力,啖飯從嘴邊漏出嚟咁。
我覺得自己係由阿媽個嘴跌咗出嚟,就咁神秘咁喺佢身邊長大,直到有一日識行,識得跟住佢行路。嗰陣,我哋一家係不斷由一個親戚搬去另一個,越搬越慌。我哋暫時棲身嘅,都係啲曾經輝煌過嘅大屋——牆入面好似都有雨水壓住咁呻緊氣,啲名貴裝飾就俾夜晚出現嘅老鼠當糧食。啲屋入面總會有一間房,成牆都係書——一個偉大教育嘅材料倉,但無人睇過,無人打開。因為我啲人——我嘅家庭——對學問只會點個頭當係一門高深嘢,但從來唔會俾閱讀污染佢哋原始嘅腦袋。佢哋興奮嘅,係騎住啲大大隻嘅獵馬狂奔過原野,或者喺有錢時食一餐盛宴,又或者攀親結富,唔理新娘幾核突、新郎幾恐怖。但就係喺嗰啲發霉、爛牆嘅房間入面,我偷嚟自己嘅教育。去到十一歲,我已經讀到不知所謂咁多書,對世界歷史嘅認識比任何嘢都深入。我沉醉於Tacitus對虛偽嘅羅馬帝國嘅嘲諷,喺Cicero嘅理智思辯中遊歷,被Catullus嘅痛苦之美同情慾與靈魂嘅對抗所觸動,佢哋提供咗我人文精神嘅養份。因為我唔會講閹馬、母馬、公馬,我講嘅係詩句、帝國、Horace對人性嘅嘻笑,每一句說話講出嚟,都畀人當覺得恐怖,我好似魔鬼附身咁,變成一個古怪到愛爾蘭上流社會都接受唔到嘅細路。因此到而家我都相信,我同其他人嘅差距,對嗰啲貧窮而單純嘅愛爾蘭男士同佢哋啲老婆,都一定以為我講緊外地怪語,或者一個癲人嘅廢話。
(Nightingale 全神貫注咁聽住。)
我阿媽Bulkley太太一直將我帶喺身邊,所以我諗可以假設佢對我係有啲感情嘅——雖然我唔記得佢曾經有明確咁表達過。佢從來冇講過:「我愛你呀,親愛嘅」嗰啲說話——而好多人成年後面對絕望同幻滅時,正正就係靠呢啲說話撐落去。因為童年啲回憶消失得好快,跟住你就會冇晒遮蔽咁企喺地球嘅小巷度,一個人面對現實嘅困難,無晒支持。
Nightingale 柏拉圖建構佢嘅哲學喺靈魂之上,而我阿媽就建構喺梳化之上,佢都係咁樣安置自己。佢希望我同我姐姐Parthenope都一樣咁做。三個人,三張小木筏,漂浮喺我哋日漸枯竭嘅財富上。佢只想躺平,然後長長地被塞入死亡之口,好似封信打平咁擠入信箱。
(片刻)
Barry 當我阿媽再冇辦法無視一個愈嚟愈明顯嘅事實——就係我哋嗰啲親戚,畀我哋成個家族好似田鼠咁登堂入室之後,精神上愈嚟愈潦倒,錢袋亦都愈嚟愈乾——佢嘅驚恐就按比例咁飆升。最後,佢決定帶我哋去倫敦,因為佢心入面覺得,佢阿哥應該仲係過住某種富貴又有名嘅生活。老實講,連我細個都知道佢名氣幾勁——大家都認為佢係英國畫壇上嘅一顆明珠,雖然佢係科克出身呢一點,可能冇乜人特別想提。不過無論如何,呢個古怪人係當時一眾偉大思想家深深愛戴嘅對象——包括啲文人例如天真嘅Goldsmiths,同埋世人敬重嘅Johnsons。就係呢啲人,喺我細個嗰陣,令活喺呢個世界有咗光彩同意義。佢哋嘅詩、畫、姿態,令人心靈入面嗰盞神聖嘅燭光——即使搖搖欲墜、被世間老舊事物壓住——都依然有價值。
Nightingale 呢個被遺棄嘅人,可能根本不屑同我講嘢,但佢的確係個哲學家。
Barry 無論點講,我舅父James的確可以話係一個對女性同天主教徒都有遠見嘅人——佢喺佢嗰啲宏偉嘅畫作入面畫咗兩者,但冇用一般常見嘅諷刺、理想化或者籠統概括嘅手法。不過嗰陣我哋唔知嘅係,佢其實喺呢個過程中搞到自己破產——最諷刺嘅係,佢最主要係俾嗰套震懾眾生、令觀眾又敬又驚嘅巨作搞到冇錢——就係掛喺皇家藝術協會房間入面嗰套《文化之進程》。至於我同我阿媽自己嘅進程,就係一段殘酷旅程。佢著住條爛絲裙同件舊披肩,我就著住件似係佢縮細版嘅衫,對當時嘅墜落英格蘭人,見到我可能覺得我就係佢條影,佢個翻版——一齊踩上嗰艘陰沉無光、穿梭喺島嶼之間嘅船。心靈會俾橫越英格蘭改變。雖然喺地圖上,修咸頓同倫敦之間好似唔係好遠,但對一個愛爾蘭靈魂嚟講,英格蘭所見嘅現實可以將你個心完全改變。有啲係「熟口熟面」,有啲係新鮮嘅:熟悉嘅失望就係下層人民嘅貧窮同佢哋嘅生活方式。而嗰啲新鮮嘅嘢,就係嗰種富麗堂皇得令人發毛嘅氣派——咁暴發嘅現象令我覺得不自然,令我震驚。喺愛爾蘭,人民可能覺得自己俾統治者虧待咗;但英格蘭更加恐怖,因為統治階級嘅極度傲慢,係會直接壓返落佢哋自己人身上。簡言之,呢種情況最醜惡、最荒誕,就係當你行走於倫敦嘅貧困外圍地區時可以清楚見到——
嗰啲街道就好似繩帶咁纏住成個城市,一條無牙嘅利維坦式貧窮怪獸,好似條巨鯨橫卧喺所有事物之上,雖然並無嘶叫,但你感覺到佢吐出一種恐怖嘅音樂。你睇下啲有錢人啲布——幾乾淨,幾貴,間屋幾乾淨、洗到發光。就算我嗰時淨係十二歲,都感受到我阿媽個心驚驚,當佢行向佢阿哥間屋——我相信佢係諗住會被佢啲財產嚇親。但結果我哋見到嘅,只係一間好奇怪嘅空殼屋,一個好似係臨暫時性嘅地方——雖然的確有好多層、好多房,但每一間都係空嘅,都係冷冰冰嘅。
Nightingale 你呢段身世真係講得好長——如果我要繼續聽晒,我恐怕真係要再坐返低喇。唔好以為我對你冇興趣呀,畢竟我都差唔多九十歲喇。
(佢退返自己個位,感激咁坐低。Dr Barry 似乎完全冇察覺。)
Barry 我舅父企喺樓梯頂,好似帶住一種令人敬畏嘅憤怒——好似我阿媽嘅出現,又係佢每日災難清單入面其中一項,星期二嘅恐怖事件。佢用一把混亂嘅聲音喊住同我哋講,好似一隻俾鐵牙夾住嘅動物咁,話佢連一啖芝士都冇得食,訓喺赤裸裸嘅地板上。佢望住我——或者應該話係匆匆一瞥——好似我係麻瘋病發,又或者係瘟疫嘅毒瘡,甚至係佢愛爾蘭童年故事入面帶來厄運同痛苦嘅小精靈。佢冇錫佢阿妹,反而係震驚咁退後,擺出一副有風度但極度嫌棄嘅樣。我阿媽,好似佢每次面對呢類羞辱時一樣,企喺我身邊喊,但喊得死寂無聲,啲眼淚好似硬生生俾驚恐同自責壓住,直情要倒流返入面。喺倫敦街頭俾自己親兄弟拒絕,對佢嚟講,係我哋家族破敗嘅最高點。而佢嗰份恨,就好似一支軍隊咁將我哋趕返去。嗰晚,我哋喺街上遊蕩,好似兩個自己嘅亡魂。直到深夜破曉前,我哋喺泰晤士河某區搵到一種奇怪嘅慰藉,坐咗落一個細細地、有啲高雅氣氛嘅小公園入面——平時係保姆同奶媽日間坐嘅地方。而就喺嗰度,就喺我一生入面唯一一次,我阿媽攬住我,撫我個頭——係想安慰我,定係安慰佢自己,又或者兩者都有,我分唔清。而喺嗰種突然來臨、又帶住反諷味道嘅苦中作樂入面,我選擇咗唔問,驚一問就嚇走咗呢隻罕見出現嘅「母愛之鳥」。
(片刻細細聲嘅音樂響起。)
我唔知件事係點發生,但我舅父啲贊助人——可能係親耳聽佢講咗成件事——都為佢感到震驚。如果佢冇一顆受驚嘅靈魂,佢哋都幫佢編造一個出嚟。有班細路仔喺全倫敦到處搵我哋——如果唔係當日落傾盆大雨,可能根本搵唔到。嗰時我阿媽就坐喺河邊,唔郁唔行,完全冇諗過帶我哋入遮蔽處。一個一身斯文打扮嘅女士,身邊有個細路仔,喺雨絲閃閃入面坐住——呢個畫面足夠引人注意,有個為咗兩個先令跑遍街頭嘅細路仔,見到呢一幕懷疑起上嚟。所以,終於,我哋俾人救咗,帶咗去一位叫General Miranda 嘅將軍屋企——佢個中間名,我到今日都仲記住,就係為咗紀念呢位非凡嘅紳士。加埋嗰位神奇嘅愛爾蘭人Edmund Burke,仲有嗰個怪怪哋嘅Buchan勳爵,三個人組成咗我古怪舅父嘅贊助人三位一體。General Miranda體格健碩,係嗰種只有活得史詩式先會感到滿足嘅人。家庭生活會吞噬佢,令佢感到討厭。佢喺自己嘅南美祖國曾經係個自由鬥士,事實上佢喺後來真係為自由之名而光榮犧牲咗。至於我阿媽,喺之後嗰幾個月,完全冇咩進展,最後啲人認為為咗佢自己安全好,就將佢送入精神病院。當年啲人認為咁樣係為佢好。我瞓喺將軍屋企張床上,希望嗰個黑漆漆嘅地方可以幫佢逃離絕望,搵到避風港。但我再冇見過佢。
(片刻Miss Nightingale「啪」一聲合上音樂盒個蓋。佢開始瞓着。)
當時個將軍面對嘅難題,就係唔知應該點樣安置我。歷史真係充滿巧合——佢唔單止關心南美洲嘅自由,仲關心另一個長期被習俗同鄙視枷鎖鎖住嘅國度:女性呢片失落土地。如果話佢係囚禁咗我阿媽Bulkley 太太,咁佢對我就好似一種解放——好似要釋放一個被可怕帝國奴役嘅農奴,又或者一個被舊有觀念捆綁嘅奴隸。佢當然知道我個腦袋係有啲特別——多得嗰啲愛爾蘭破爛書房。我雙手細長但有力,而更合佢計劃嘅係,我塊面都幾古怪——骨角分明、輪廓俐落——容易轉化成另一種性別嘅外貌。所以,佢將呢一切加埋一齊,再加上佢自己係軍人,最後決定用男仔打扮送我去愛丁堡讀書,訓練做軍醫。嗰陣時我只係啱啱十三歲。
所以話,佢可以話係我嘅創作者。佢俾咗我呢個名——「James」係為咗紀念我舅父,「Miranda」係佢自己加落去嘅,而我阿媽娘家個姓就成為呢個新身分最後嘅一筆。而家講返轉頭,我竟然唔記得自己原本叫咩名,證明將軍對我人生嘅塑造,係徹底到完全抹去咗原本嗰個我。當嗰件男仔外套扣上我胸口,嗰條褲包住我雙腳,就好似有一張隱形嘅毛氈,撲熄咗我原本將會擁有嘅「正常」未來——一個可能會經歷愛情、擁有小朋友、喺愛裡面建立家庭嘅人生。屬於女仔嘅衣飾,一件一件咁從我身邊被移除,我啲裙、絲襪、貼身內衣——雖然唔多,但都被永久拋棄。另一段更加陌生嘅人生開始咗——喺帝國廣闊無邊嘅土地上,我變成一個偽裝之下嘅生物。
(片刻Miss Nightingale 嘅手鬆咗,音樂盒開始跌落去。佢突然醒返,捉住咗。)
Nightingale 噢!唔好意思,我瞓咗覺。一個老女人喺邊度都會瞓着,我真係好怪相。不過我發誓,我真係一直有聽,一直聽緊、聽緊㗎!唉,真係好堪坷。呢個人經歷過好多痛苦。佢覺得自己孤獨,但唔會差過我。我諗佢對我嘅故事應該冇興趣——畢竟我係一個出身優越、富裕,仲要係英格蘭人嘅人。我諗佢關心嘅應該係媽媽同BB。唉,我可憐嘅Sir Harry——佢當年溫柔地向我求婚。親愛嘅Sir Harry,佢有副斯文學者嘅外貌,膚色好似茶杯咁精緻而有種不協調嘅溫柔。我知母性會係啲咩⋯⋯佢研究嘅係Livy嘅羅馬歷史,睇嘅係英雄、軍政、征服嘅故事;而我研究嘅係產科學上可怕嘅記載,睇嘅係一胎接一胎,好似坐緊監咁;可能喺某個凄清嘅天光時分、蠟燭光都黯淡嗰刻,喺一聲尖叫中死去,為咗將一個同你一樣嘅人帶入呢個破碎嘅世界。一個普通士兵去打仗都仲有高啲嘅生存機會!當善良嘅Sir Harry Verney想娶我,我諗我無法喺嗰種情況下做一個我「應該」嘅決定。唔係我唔愛佢——其實我好愛佢,愛得好深。可能對我個人係一種死亡。噢,母親呢個角色,喺個人層面,我根本冇經歷過。我一生所有嘅意志,都集中咗喺——名聲?原諒我講「名聲」咁污糟,但係名聲根本冇可能改善人心,亦冇可能解決生存嘅空虛。呢點就係我對我一生所得到嘅名聲嘅結論。名聲應該係死者嘅財產,等佢哋喺冰冷嘅墳墓入面自我取暖——好似冷冷冰冰、毫無生命嘅鐵藤、鉛葉裝飾。俾呢啲陪葬裝飾成為佢哋等待永恆終結時嘅一點安慰——直到嗰支最後號角響徹黑暗嘅星辰,叫醒曬所有被遺忘嘅靈魂,叫醒曬啲逐漸凋零嘅鄉郊。等大地打開,收成一堆被遺忘嘅偉人——佢哋啲頭殼就好似愛爾蘭馬鈴薯一樣,俾「名聲飢荒」折磨到變形。
(佢自己細細聲笑咗出嚟。)
幾個月前,有人帶住一個盒仔,入面放住一枚勳章,擺咗喺我大腿上。我講唔出任何說話。佢哋用好溫柔嘅眼神望住我,用慢慢嘅語氣解釋:呢個係「功績勳章」,係我哋國王賜畀我嘅。佢哋望住我時,帶住一種憐憫,知道我個腦已經混亂,年老令我反應遲緩。佢哋對住我微笑,當我係個細路仔,反而因為我嘅痴呆,更值得珍惜。但我啲說話,其實就卡住喺條舌頭上。成個房變咗一個設計無限深嘅玻璃鐘罩,而現實世界就好似一片灰濛濛又浩瀚無邊嘅海洋。我游唔上去,去到佢哋嗰種精神飽滿、信心十足嘅世界。我只係微弱咁比個手勢,微弱咁漂浮,好似一隻冇眼冇靈魂小嘅海螺咁。
(片刻)
喺我仲有力氣嘅當年,未被年老捏住我條命,諷刺返我以前嘅我,我嘅步伐係長頸鹿咁奔放、咁遠大。(對住 Dr Barry 嘅背部)你可能覺得呢個比喻好荒謬,覺得我係自我嘲諷。但我懇請你,下次見到呢種奇妙動物時,認真望一望佢。佢冇得唔向高處伸展——天生就高過其他生物;佢古怪咁優雅,纖長,似少女,但又大得如夢境,一隻動物拉長變形,變得令人讚嘆咁美。所以你明啦,我其實係讚自己,俾自己套上咗呢隻動物作為象徵。喺我仲有力氣嘅日子——真係有好多大事發生。英軍向阿爾瑪河推進,喺克里米亞啲山坡上,雙方屍橫遍野。佢哋痛苦尖叫,但前線繼續推進,成個英格蘭都震驚——點解一班地位咁低嘅人,可以展現咁樣嘅勇氣。輕騎兵旅發動咗歷史性嘅衝鋒——嗰啲英勇士兵,對敵人聲嘶力竭,好似對愛人咁呼喊,揮住佢哋啲劍,六百匹馬喺腳下,喺乾涸嘅戰場上穿越。結果嗰旅絕大部分人都喺敵軍炮火下犧牲。子彈唔止打爛佢哋身體,仲剝奪埋佢哋對生命嘅憧憬。之後先知道原來連俄軍炮手都震驚到呆咗——唔知應該喊定應該敬佩,結果兩樣都做咗。
一批又一批冇咗騎兵嘅馬,就咁喺染血草地上食草——變成一幅農莊地獄嘅景象。不過,救贖我嘅,唔係呢一場英國男子漢嘅勇氣,而係之後發生嘅事。嗰陣時做法國人會比較好——佢哋喺君士坦丁堡有一間優秀嘅軍醫院;但我哋自己喺斯庫台嘅設施,就係我哋傷兵命運中嘅黑洞。
多得《泰晤士報》記者將嗰度死亡慘況傳返英格蘭,平時冇乜反應嘅大眾先大叫起嚟。而我,就係喺一種接近絕望嘅緊急呼喚中,俾人邀請帶住一隊護士出發。嗰一刻,正正就係我渴望已久嘅時機終於到臨,我伸出雙手去把握呢個機會。
塞瓦斯托波爾嘅戰壕已經掘好,傳統戰爭戲碼完結,部隊塞滿壕溝,一種可恥又令人沮喪嘅畫面開始遍佈喺戰場。完全冇人安排糧食補給,冬天用嘅衣物又冇預備,好似成個世界上根本冇人存在嚟解決呢啲問題。當冇戰鬥,啲將領就變得麻木,冇反應。後勤官寫文件、又簽字——但係乜都冇發生。只得一場永無止境嘅官樣文章風暴而過後卻無餵飽啲士兵。因為最終佢哋並唔係嗰啲可以倚靠,書寫偉大歷史嘅英雄或者帝國,相反,等待佢哋嘅只係好似食人猛獸嘅飢寒交迫、疾病傷痛同死亡嘅終局。
嚴冬冰封住嗰啲悲涼領地。傷兵每日都由船送去斯庫台醫院接受治療。嗰度嘅醫院表面睇落唔錯,一個古舊但優美嘅建築,有四座宏偉嘅塔樓。但入面——走廊長無止境,病房連住病房,瞓喺入面啲士兵嘶吼、呻吟、腐爛喺床位上,啲床逼到貼埋一齊。
我用醫院面積同床位數計咗條數——總共四英里長嘅英國士兵,來自英格蘭、蘇格蘭、愛爾蘭、威爾斯,全部困喺啲冇空氣嘅臭房入面。每間房入面都有兩個大缸——裝住啲士兵嘅尿同屎。我哋一入去,最先迎接我哋嘅,就係嗰種「臭味交嚮樂」——夾雜住壞疽、潰爛嘅濃烈氣味。再加埋人類痛苦嘅尖叫——哀哭、咒罵、喊聲——一齊交疊起奏,此起彼落,永不落幕。就係喺呢度——
軍隊送咗一班曾經為英國創造奇蹟曾經令英國人驕傲嘅士兵嚟等死。呢度到處都係流言蜚語。咩都靠傳聞。但我相信有件事係真——就係嗰啲馬,後來被詩人丁尼生歌頌咗唔知幾多遍,當時竟然連飼料都冇,餓到骨瘦如柴最終全部死晒。佢哋企喺度都凍死,變成一尊尊極為諷刺嘅雕像。
冇一根草、冇一粒燕麥係留俾佢哋——連佢哋嘅傷勢都冇人理,因為啲官方腦袋冷冰冰,對所有事都麻木不仁。如果你肯聽我講,我想話畀你知:輕騎兵旅會淪落至此,係因為兩位指揮官——一個愛爾蘭貴族,另一個係佢英國姻親——因為舊日恩怨而冇法合作,甚至唔肯經下屬傳話,更加唔使講面對面傾。佢哋太小氣,根本無法……唔,唔好啦,我唔應該用我嘅睇法套喺人哋身上。
或者……無論喺英國或者世界各地統治者嘅思維天生就會產生災難?我成日都諗返起嗰啲馬——唔知點解——慢慢消瘦、餓死,佢哋喺呢場最知名最光榮嘅戰役背後嘅黑歷史。不過唔止馬——連啲土耳其勤雜兵都唔肯倒糞缸。缸滿咗就流晒出嚟,啲污物好似潮水咁淹遍病房。老鼠喺牆角奔馳,當成呢度係為佢哋打造嘅腐屍樂園——其實真係咁。無論係醫生定軍官,冇一個會走近啲士兵病人。只要一個兵受傷,就變得冇用——喺嗰陣年代,士兵幾乎就係畜牲,被社會視為廢料:每個英國城市——倫敦、都柏林、貝爾法斯特、格拉斯哥啲白痴或醉酒鬼;鄉下地方都當佢哋係「渣滓」。
至少喺「鄙視」佢哋呢方面,無論英格蘭、蘇格蘭、威爾斯同愛爾蘭,我哋係團結一致嘅。而我同我啲女護士,所能做嘅,就只係等——等人批准我哋出手。有關嘅醫生個個都陷入絕望與憤怒——佢哋驚自己份工不保,亦唔明英國人點解咁大反應,亦唔知背後代表住咩。嗰段時間實在太可怕,我哋仲目擊一啲根本難以承受嘅痛苦——一種特別古怪嘅霍亂橫掃病房,好似當年喺愛爾蘭令貧民同主教一齊斃命嘅「饑荒熱」。啲醫生就好似煲椰菜煲到爛晒嘅廚師,咩都拖延,冇嘢係準時,全部都遲。我照慣例檢查咗啲排水系統——因為我對呢啲最有興趣——點知竟然發現:整個出水系統早就阻塞,所有污水、毒物、腐液都排唔出,反而聚成一大池,慢慢滲返入醫院牆身石頭,再由下而上谷返上樓,好似場殺人雨咁。成缸有毒氣體同煙霧再由氣孔、縫隙滲落病床,重新落返嗰幾英里長嘅士兵病人身上。
我哋唔係俾俄軍或土耳其人嘅子彈殺死我哋啲人——係我哋自己親手殺死佢哋,因為啲高層嘅無知同致命拖延,慢慢毒死咗佢哋。就係喺嗰段等待期間,我哋一直未被允許出手……
Barry (打斷)我根本唔知而家幾點。喺月台外面,成個世界都黑晒。我幾乎睇唔到。遠遠見到啲街燈——喺帝國邊緣啲孤獨街道上,仲係燒緊煤氣燈。我真係希望會有咩巧合救返我。我嗰班火車幾點?開去邊?從邊度嚟?英國人嘅黑暗身處喺邊?一個人講故事,係因為佢唔想俾沉默嘅巨浪吞噬。
(片刻,Dr Barry被激動)
孤獨其實就建築喺癲狂嘅岸邊,唯一嘅解藥,就係潛入癲狂嗰片無盡大海。咁就唔再遲疑,等我講講嗰位可愛人物——Barnes 少校——佢嘅命運啦。佢嚟殖民地嗰陣滿腔熱血,我一睇就認出嚟:呢個人熱愛大地,唔理佢係文明定野蠻嘅地方。雖然佢本身有啲陰鬱性格,但當佢望住開普敦嘅日落好似爆炸咁燦爛,佢會好安慰。
雖然佢都會同我一樣,見到啲細細個嘅深色皮膚嬰兒被潮水沖上沙灘,為嗰啲唔被需要嘅小生命流眼淚。啲效棄小生命嘅媽媽其實都仲係小女孩,喺一個由野狗主宰嘅世界中只係弱勢嘅小狗。但即使為此流淚,Barnes 少校專注投入佢啲工程事業——喺開普敦附近起咗唔少精彩建築。有橋樑兩端起咗啲好似威尼斯塔樓咁嘅裝飾,渠道用啲修剪整齊嘅石頭砌成,將清水引去乾涸嘅農地。
當地總督——就好似佢對我咁——其實對佢嘅活躍感到困擾,但又不得不配合,成日供應資金俾佢,支持佢個所謂「完美天堂開普敦計劃」。
Barnes 少校係個矮矮胖胖、面紅紅嘅人,成日飲好多蘇格蘭酒嚟撫慰佢啲抑鬱情緒。老實講,佢外表真係醜陋嘅怪物,從佢所著嘅軍服睇到佢裁縫已經放棄為佢度身剪裁。但喺我眼中,佢係英雄。佢會用馬車載我周圍睇佢啱啱完成嘅工程——可能係一個起喺危險海角嘅小燈塔,又或者係一大片綠油油、變成伊甸園咁嘅田地,全靠佢懂得水利。如果佢當時唔係酗酒,佢會有更大成就。
但係,Barnes 少校就係咁樣一個人——永遠喺原地奔跑。過咗幾年,佢個腦開始跌落酒精性嘅胡亂幻覺,最後俾人送入咗開普敦精神病院。我好肯定隨即佢嘅地位同過往功績就煙消雲散。幾個月後我去探佢,原本我以為——照佢為個城市帶嚟咁多建設——佢喺入面應該都會俾人好好照顧。但唔係。我見到嘅畫面,震驚到我心入面——再次感受到:精神病,其實只係一個騙局,一個表演。我眼前唔再係以前個肥肥笨笨嘅少校,而係一條瘦削、黑黝黝嘅生物,赤條條咁喺間臭格嘅囚室角落發狂,咬牆上啲灰泥,好似食緊糖咁。冇人清潔佢,好似應該每日兩次嘅工夫都無人做。
佢已經完全冇羞恥感,隨時隨地喺地上屙屎放尿,真係似隻畜生。佢面上生咗一大撮紅鬍鬚,而佢本身就已經體毛重,好似連身上都變成毛茸茸——一個人,徹底接近變成野獸。我唔知如果總督入過間病院,會點睇佢呢位「聰明嘅少校」,當然佢從來都冇行過入去。
最恐怖係——佢雙手俾人反綁住,話係怕佢傷害自己。所以佢食嗰啲牆灰,只可以用自己塊面撲過去咬,好似隻狗咁。我當然試過同佢講嘢——希望佢心入面仲有半點清醒。但冇,一啲都冇。(來回踱步,激動)我立即下令——要每日幫佢洗乾淨、清理房間、打開細窗,俾陽光入嚟。俾佢一件寬鬆袍,如果佢扯爛就換新,對手唔再綑綁。我仲搵咗個最靚、最有愛心嘅女職員,連續三日每日讀書俾佢聽——就用佢房裏面嗰本《吉爾·布拉斯歷險記》。佢真係做咗。第三日我再去睇,Barnes 少校已經唔再喪叫亂走,佢會用便壺解決生理需要,雖然講唔到有條理嘅說話,但當聽到個女職員讀到啲有趣嘅部份,佢會吹口哨甚至唱歌。
我就想將呢套模式推展到成間病院,幫更多人。我向總督申請經費,講述咗Barnes 少校所經歷嘅恐怖情況,佢即刻批咗。就咁,呢位已經殘破不堪嘅少校,依然嗰座地獄般嘅病院帶來改變。
即使佢發咗瘋,佢嘅靈魂仍可以帶來美善同安慰,喺煉獄之中,灑下一點天堂嘅色彩。不過,喺我離開開普敦之後冇耐,我啲留低嘅線眼就話我知——間病院好快就回復舊貌:污糟、黑暗、被遺忘。窗戶再次封死,啲可憐病人回到驚恐同凌虐嘅日常,而啲精神病院嘅職員又再懶散唔理,成個殖民帝國嘅世界都係咁,恢復咗「正常」——即係絕望同永恆嘅黑暗。
(片刻)
Nightingale 講得啱晒,全部都啱。不過我啱啱講緊,就係喺我哋被准許出手之前,喺嗰段等緊嘅時間——
Barry (再一次打斷)每個軍醫都有可能有啲責任佢根本冇法子履行。太遠、冇路、天災、深谷——樣樣都可以阻住佢去到嗰啲受苦嘅人身邊。然後呢啲「無法履行」慢慢就變成咗「傳統」,個世界就咁樣繼續運行落去,記載喺一大部玩忽職守同麻木不仁嘅歷史入面,照舊行落去。
Nightingale 我只係希望,我真係只係想,講完我啱啱講緊嘅嘢—
Barry 有個地方叫做「天堂與地獄」,個名聽落有啲反諷,其實係位於開普區一個偏遠地帶嘅麻風病人聚居地。嗰度有無盡高樹、激流被蛇蟲鼠蟻圍繞,好似係大自然自己都想叫人唔好理呢啲病人咁。當時只有三個職員睇住佢哋,全部都係啲流落喺度嘅德國人。但係我天生就唔會容許有啲地方咁樣冇人理落去。
我第一次穿過嗰啲樹牆入去到嗰度,一眼就見到滿目瘡痍,無盡痛苦嘅深淵,真係一世都唔會唔記得。果三個照顧嘅工人,成身污糟邋遢,住喺麻風病人住處稍遠嘅一間矮木屋入面。病人嘅小朋友每日都要去嗰度幫啲工人做嘢,好可能仲畀人做咗更不堪嘅事。而當呢啲小朋友最終出現父母嗰啲病徵,就會畀人踢返入去聚居地,再冇人理。嗰啲父母,一雙手得返啲短指,成身瘀晒,鼻頭甩晒,啲皮膚完全冇感覺,打極都冇反應,就好似佢哋身體最外層嘅感覺已經死哂。佢哋成個人睇落,好似啲油畫隨年日同被黴菌不停咁磨滅咗,原本由上帝賦予嘅身體輪廓與及人嘅尊嚴俾呢種可怕嘅病折磨到變得面目模糊同恐怖嘅痛苦。
Nightingale (無奈地)我淨係想講埋佢咋。我應該大你幾年,冇可能有人老得過我。你應該聽我講。我可能慣咗俾人聽我講嘢㗎。
Barry 嗰度有啲後生女,靚得無可比擬,姿態又優雅,青春洋溢,但就畀呢種慢慢抹走人個樣、抹走人條命嘅病折磨到深陷痛苦。佢哋知道,前面仲有好多年可怕嘅日子等緊佢哋。
Nightingale 就算我而家老咗、糊塗咗,我都覺得你應該聽我講。
Barry 呢班被遺棄嘅靈魂,無人理會,無人幫佢哋包紮傷口,連佢哋有咩需要都無人知,淨係著住啲爛布咁樣過活。
Nightingale 話我老糊塗,其實都係人哋亂咁講啫。
Barry 嗰三個德國工人做嘢真係懶到死,我用我唔可推翻嘅權力,下令要將成個營地徹底整頓乾淨,俾返啲似樣嘅衫啲病人著,仲要教育啲受感染嘅年輕人,等佢哋嘅想像力可以成為面對命運嘅一絲慰藉。我仲苦苦請求殖民地總督,俾我釋放啲冇病徵嘅小朋友,慢慢揀返一啲黑人家庭安置佢哋,但呢個提議喺啲人心入面就只係引起咗恐懼同死亡嘅聯想。
最後我偷偷拎走咗一個好靚嘅男仔,將佢安置喺我自己橙林入面一間乾淨整齊嘅小屋,佢住咗好多年,小心翼翼咁照顧住啲橙樹。佢係個好人,我叫佢Jim,其實唔係為咗我自己,而係為咗我個舅父——嗰位畫家,就如我講過,佢著衫可以懶到同啲非洲森林入面成日飲酒打牌嘅德國人無異,但佢對色彩同形狀嘅理解真係高超到一個地步,所有識佢嘅人都敬佩佢、鍾意佢,尤其當人明白佢成日惡言相向底下嘅熱情。Jim打理果園、修剪橙樹、灌溉嗰啲口渴嘅植物,成個人就好似一位完美嘅藝術家,仲好似攞住上帝嘅靈感做事咁。而嗰三個德國人當然日日都祈求我快啲失蹤或者被調職,咁佢哋就可以返去佢哋嗰間矮屋飲返杯威士忌,打返場牌,任由啲痲瘋病人去死。
Nightingale 你講嗰段關於個男孩Jim,真係好靚,我認同。
(靜咗一陣。好私密,好親密咁講:)
Barry 我唔係唔知道,有啲謠言糾纏咗我成世。我知有人話我係總督嘅「小老婆」——
(Miss Nightingale 面露疑惑。)
—啲黑暗嘢我都知道。如果唔講出嚟,唔單止侮辱我,仲侮辱你。喺呢個帝國黑暗之中,我究竟係對住邊個講緊嘢?
(一陣沉默。)
有啲人,佢本身就充滿謎團,令人諗起好多流言蜚語,真係好惹火。佢識得跳舞、演說、搞笑娛樂,但就唔搵伴侶,一身軍裝,乾淨整齊到不得了,以一個軍人嚟講,身裁係矮啲,把聲仲有種唔安穩嘅聲底。佢夠膽識,會深入嗰啲荒涼到無人想去嘅地方,又好似一個朝聖者,靈魂從來冇迷惘過。喺總督面前又得,喺窮人堆入面又得,無論咩人都可以自然咁應對。最特別嘅係——佢唔需要第二個人喺身邊,淨係一隻貴婦狗,同一個叫 Nathaniel 咁忠誠嘅人喺身邊,就已經夠晒。咁樣一個人,唔止會引人講故事,畀人講閒話,我覺得——雖然我怕自己講得誇張,但真係咁——仲會挑起一種隱藏住嘅慾念。好似話,如果擁有咁嘅人,會變成一場有啲淫穢嘅掠奪,好似幻想將我脫晒、揭開晒、好似拆一件埋藏咗好耐喺地下嘅包裹咁;又或者,好似打開一個傳說中裝住寶石同契約嘅盒,打開之後會令個發現者富有得好似 Croesus 一樣——成件事會令人因為激情而癲晒,然後因為滿足得太過徹底,又升到一種新嘅理智境界。當年確實有啲女人,喺啲已經失落咗嘅殖民地入面,包括喺 開普敦啲豪華同金碧輝煌嘅房間度,畀我嘅出現震攝咗。佢哋企喺我面前,有啲甚至高過我,成個身體都透出一種明顯嘅投降同祈求。好似佢哋求我帶佢哋去第二度,一個神秘嘅地方——係,係 “Elsewhere”,要用大寫 “E” 嘅——喺嗰度,一切都會如我哋內心簡單又堅韌嘅渴望所願,超越晒世俗虛偽嘅道德枷鎖。喺嗰度,佢哋會帶住崇敬解開我啲鈕扣,嗰啲用象牙鑲嵌嘅鈕扣;又會鬆開我啲靴帶,嗰啲經 Nathaniel 擦到黑亮如新嘅皮靴;然後喺咁多華英衣飾下面,搵到一副身體,好似天使咁清爽,皮膚白得似火焰殘留最後一抹光;性愛既猛烈又溫柔,好似一套哲學,一瞬間就可以拆解同解釋成個世界嘅意義。嗰種性愛,罕有得似一塊從地心深處搵出嚟嘅緊實金屬,一剎那之間,既會刺穿對方,亦畀對方刺穿。喺咁一個奇異嘅激情瞬間,我會摧毀佢哋社會性格入面嘅枷鎖,令佢哋可以喺黃昏時分,自由行走喺帝國街道上,得著救贖,最終超越咗罪咎嘅束縛。所有呢啲,我都係喺佢哋果啲緊繃嘅面容度讀出嚟嘅——啲女人,很快就會喺諷刺咁炎熱嘅太陽底下枯萎,死得早過應該要死嘅時候,然後埋喺英國設喺海外、屍骨堆積如山嘅墓地入面。我從來都唔係佢哋渴求入面嗰個基督,但喺我跳舞、講嘢、凝望住佢哋冷冷而熱烈嘅面孔嘅時候,總有種孤獨嘅婚姻感覺——一種分離同死亡不斷重複嘅命運,只要我仲年輕,就永無止境。
(她停一停,平靜地吸一口氣,想穩住自己情緒。)
Nightingale 如果你真係講完喇,怪異嘅Witherchops先生,奇怪又令人咋舌嘅Witherchops先生,我就繼續講返我嘅故事啦—— 無錯,喺嗰段時間,我哋仲未被允許行動,我亦都未可以開始用嗰三萬鎊,係我籌到、帶咗嚟準備幫手嘅錢。嗰陣我仲要派自己下屬去君士坦丁堡,去搵啲軍隊根本搵唔到嘅物資:成千上萬件衫俾啲士兵著,因為一半人日日都光脫脫咁瞓係床上,仲有毛氈、同埋維持基本生存所需嘅嘢。
就係喺嗰段又荒謬又奇怪、唔正常嘅等待時間,有一日我行過醫院大中庭,太陽猛咁曬住我個頭,突然間有個軍官騎住一匹黑馬喺前面攔住我。或者應該話,唔係隻馬高,而係嗰個人矮得好離譜,好似童話入面啲縮細咗嘅人仔,連馬戲團都會攞嚟賣廣告咁款——
(望向Dr Barry)—— 不過算啦,我唔想侮辱你。
呢個人明顯係有官階嘅,唔係我後來知道負責 斯庫台 嘅醫生之一,而係啲放緊假、得閒冇嘢做,就走嚟災區遊覽嘅所謂閒人。佢對住我嘅目光,好似一隻毫不留情嘅鷹咁兇猛,佢用佢嗰把高八度、尖聲嘅聲線,冇禮貌咁大聲叫我停低,然後就開始用極之惡毒嘅語言辱罵我,話我着衫唔合規矩,話我冇帶帽,暴露頭部畀陽光直曬,又話我冇穿外套,冇穿軍褸,話我令呢個地方蒙羞,係個恥辱。可能一開始佢以為我係嗰啲下等護士之一,但好快佢就開始喺罵我入面直接叫我個名,好似佢係代佢啲醫生朋友對我嘅厭惡嚟出氣咁,因為佢哋見到我呢個女人居然奉英國國會之命走嚟干預佢哋嗰套恐怖制度,就已經恨之入骨,而佢,就藉住呢個機會將所有仇恨與憎惡一次過發洩晒出嚟。我人生入面從來未遇過咁冷酷嘅人,就算喺軍隊都冇。當時我企喺烈日之下,望住佢,覺得佢實在太異常、太唔尋常,簡直好似唔係活喺同一個地球。喺我心目中,佢肯定係一個無知而又作惡多端嘅人,正正就係因為有佢咁嘅人,英軍先至落得今日咁悲慘嘅田地。佢睇落去就似個惡魔,一個畸形嘅生物,縮咗水嘅人形,雖然身上着住件幾華麗嘅制服;塊面冇一絲慈悲,全副樣都係憤恨到極點,樣尖得好似刀咁;佢塊皮膚白得似啱啱刨完皮嘅蘋果,頂住一頂尖尖嘅雙邊帽。佢實在係令人作嘔——畸形、冇教養,甚至可以話係完全冇人味——低賤出身但扮晒上等人,好似一個冇演技嘅演員強行演繹上流角色咁。佢衫褲過份乾淨得令人唔舒服,件領剪到入佢條雞頸入面,好似兩把白色嘅刀咁,穿頸自盡咁樣;佢對鞋緊到一個點,仲擦得光亮得好似刀咁閃爍,悲涼中帶刺。而佢架高高瘦瘦嘅馬後面,就跟住一隻細細隻、黑黑哋、啲毛好似由眼珠度生出嚟咁嘅狗,發癲咁亂吠;再跟住嘅,就係一個面帶愁容、神情低落嘅非洲男僕,好似佢影子咁跟實住佢;最後仲有一隻山羊——講句公道說話,隻羊應該係佢帶嚟為咗飲奶,至少都有少少實際用處。
我後來聽人講,話佢死咗嗰年——都係……六十年前啦——有人話,呢個難以形容嘅人,其實原本係個女人。你點睇?
(靜默片刻,兩人凝視前方,神情複雜。)
Barry 記憶總係建基喺一啲細節上。當然,我已經老到好似我童年喺科克見過嗰啲山咁。有兩件事,好似一個六便士兩面:一面係拿破崙嘅樣。我仲記得佢喺聖赫勒拿島臨終嗰排,有人推薦我去照顧佢,話我係一個有前途嘅年輕醫生,我都準備好要啟程去見佢。可以照顧一個咁影響歐洲歷史嘅人物,真係令人興奮,雖然歲月已經令佢個光芒黯淡咗。諗起一個曾經咁偉大嘅人——雖然佢長期都係英國嘅敵人——依家要孤獨地喺一個乜都唔會發生、連歷史都停頓嘅小島上等死,真係令人感慨。不過我仲未出發,噩耗就已經傳嚟:佢死咗。我唯有帶住一種帶哲學味道嘅遺憾,再次打開行李,將所有嘢執返晒入去。
Nightingale 呢樣真係幾特別。
(片刻)
我開始覺得呢個地方嘅沉默有啲不安。冇人理我哋,係唔係?你如果肯同我講句說話,我諗我個心會安啲。依家幾點呀?
(她望向時鐘,發現時間並無推進。她驚覺地再次掏出自己的懷錶觀看。她搖一搖錶,把它貼近耳邊聽。)
時鐘同懷錶都仲係一樣,但一分鐘都冇郁過,完全停晒。
(她幾乎要流淚。)
我開始驚啦,我本身又唔適合應付啲咁嘅情況。呢個大鐘如果真係停咗,咁火車究竟會行到幾點呀?如果火車唔再準時,咁就真係可以話英國人嘅生活完結咗。係咪應該有個鐘仔可以搖下,有人會嚟㗎?我乜都睇唔到。你可唔可以幫下我?
(她望向外面。片刻。)
我冇你咁有膽識,可以望住出面。
(她急忙從袋中掏出聖經。)
咁我就喺呢本舊書入面搵返啲安慰啦,Witherchops 先生。你唔介意啩。
(她打開自己的小聖經,開始閱讀。)
呀,喺度,如果你有興趣睇啦,呢張係我同 Harry 爵士影嘅相。係佢呃我影嘅,真係好狡猾。我本來好驚會比人咁樣偷走我靈魂同心呀。(她將相片展示向 Dr Barry 方向。對方毫無反應。)我張相睇落好核突,真係唔知佢當初點會咁鍾意我。佢好似一生人都揸住呢張相,直到死果陣,張相由佢律師放入個官方信封送返畀我。雖然我覺得有啲似責備,但我都好感激,當係紀念佢張咁好睇嘅樣。
Barry 喺嗰個細細銀仔嘅另一面,就係嗰位所謂改革者——Florence Nightingale 嘅樣貌。
(Nightingale 抬頭望一望。)
佢做嘅嘢,其實我三十年前已經一直喺做啦,仲要係著住裙都冇換過。喺克里米亞戰爭最激烈嗰陣,佢批評軍醫院搞到我親自去巡查。我當時覺得有責任去維護原本嗰套制度,雖然我平時唔係咁樣做。我唱唔出佢嗰首歌,可能係我錯。不過有啲關於佢嘅嘢,真係令我忟憎,我都講唔出係咩。有一日,我騎住隻黑色嘅戰馬,喺操場度穿過正午炙熱嘅太陽,見到有個自以為是嘅女人行過,頭頂得個細細嘅帽仔,周圍係啲滿身黑影嘅士兵。我知道係佢。嗰一刻,我心入面有種唔舒服、解釋唔到嘅感覺。我開始鬧佢,當住咁多粗獷心靈嘅士兵面前,當街指罵佢,話佢咁樣冒住熱浪行嚟行去,完全違反規定。佢行喺男人世界入面,好似有上帝所賜嘅權利咁,咁自信、咁嚴肅。可能佢當時望住我,覺得我係個冇情感嘅野蠻軍人,吹水吹得大聲啫,反而坐喺我底下嗰隻馬都比我理智。我當時真係鬧爆佢一餐,然後一腳踢馬走人。我真係唔知當時發咩神經,除咗話我心入面嗰團火咁猛烈、咁狂、咁不忿,差啲令我條老喉嚨都塞住,似一個塌陷嘅礦坑。佢唔使換褲都可以做到佢嗰個地位,而且當時佢仲後生,用自己張靚樣去搞掂啲水渠同繃帶啫。
(AT: Barry grants her dual sided coin, Napoleon vs Nightingale? imperialism vs humanity? principled purpose + flawed human impulse?)
(Nightingale 已經站起身,舉起一隻手臂。)
Nightingale 你!係你啊!一直以嚟,我都聽緊你講嘢!死人頭!你呢個愛爾蘭嘅衰人!我而家發覺自己竟然喺呢度,喺毀滅邊緣,或者喺呢間只有孤獨嘅房入面,我已經跌入孤獨嘅深淵,有啲火車從告士打上嚟,又有啲從湖區落嚟,沿途窗外望住完全唔同嘅風景,最後喺呢個火車站會合,見到啲火車喺攤開嘅軌道網絡上面,好似有一對翼,好似一個墮落咗凡間嘅天使——而我!一個有頭有面嘅人物!竟然畀呢個滿口嚕囌、諸多批評、燥狂煽動嘅侏儒困住!
(片刻,Dr Barry 沉浸在他的悲傷之中。)
但係…但係…我而家知道佢個故仔啦。唔只係啲閒言閒語、流言蜚語,我自己都唔知講過幾多次係唔應該聽信呢啲。佢個奇怪嘅叔叔、啲書、嗰位悲劇式嘅母親。其實呢,我應該係咁,我應該迫自己嬲你、要懲罰你、要令你服從,你個愛爾蘭嘅雜種,但係……人性……真相……一個孤獨嘅靈魂,一顆寂寞嘅心。
(片刻)
但你唔係已經死咗好多、好多年咩?你死嗰陣,你個名唔係捲入咗一單污糟邋遢嘅醜聞入面咩?
(Dr Barry 動作僵硬地起身,走向房門。門外有光轉動着。)
Barry 我真係一無所有,冇錯。我係污穢,我係黑暗。連我自己嘅過去都令我痛苦。全部都係可鄙、可怕。冇上帝會睇得起我,亦唔會畀我入佢嘅天堂。
(片刻)
冇錯,我曾經係總督嘅情人,但要我形容我哋之間嗰種愛,真係唔容易。嗰位總督係嗰種雖然已經有家庭,但對男人仍然有一種熾熱、甚至充滿生機嘅慾望。佢想擁有我,好似擁有一個迷你男人,一個細細粒但又能夠喺嗰個世界入面展現出力量同權威嘅人——一個矛盾嘅存在,既似輕如香木,又硬如鐵。
Nightingale 咁而家你唔出聲,我反而開心啲。你對任何一種社交場合都係一種侮辱。
Barry 佢係一個出身完全高貴嘅人,雖然受咗佢階級同身份所帶嚟嗰種懶散氣影響,但佢對自己另一種渴求仍然係充滿熱情同執著,而且要得到手。我自己就會講,佢塊面好似一粒歡迎我嘅星星,而佢個身形就係一種令人迷醉嘅快樂暗示。你而家憎恨我啦?
Nightingale 憎恨?如果我係個裁判官,我早就拉你入監啦!好似嗰啲色迷迷嘅審美狂一樣,罰你縫補郵袋、打石頭,為你所犯嘅贖罪!
Barry 喺非洲某個遙遠地方嘅一個黑夜,我去睇佢,喺佢鋪滿咗墊枕同蠟燭照明嘅華麗房間入面,以某種編出嚟嘅小病做藉口,就喺嗰晚,佢攬住我,錫咗我一個從未被錫過嘅嘴。
Nightingale 唔好,求下你,唔好再複述呢啲污糟嘢,收埋喺你心入面啦,唔該!
Barry 我一生人所有嘅苦澀、壓抑、秘密同傷害,嗰一刻全部都飛走晒。我面對住雄偉嘅佢,好似一隻瘦長嘅獵狗,又好似一隻溫柔嘅獅子,懷住感激去接受佢個吻。佢攬我上佢張床,玩弄住佢自己下體向我靠過嚟,而我就自然咁打開褲頭,擘開對腳,帶佢進入我身體。可能當佢發覺自己嗰部份插入咗一個咁熱咁柔軟嘅地方時覺得驚訝,但佢冇表現出嚟,反而繼續撫摸我,最後將佢嘅精液射入我度。之後我著返好我啲衫褲,而佢就上返去佢嗰張皇者嘅大床,而我就繼續照顧佢所謂嘅病痛。我哋全程冇講過一句說話。然後,我成身顫抖,半夢半醒咁行咗出去,行入一片刺激嘅黑暗之中,穿過嗰啲帝國花園高牆之間返到屋企——我從來未試過咁開心,之後亦再冇過。之後我仲同總督發生咗三次關係,佢都表現出快樂,每次都好心急,半粗暴半溫柔,就好似男人永遠係咁咁矛盾。然後,城入面出咗張匿名嘅誹謗公告,話我係總督嘅「細老婆」,搞到城入面又一輪流言蜚語,雖然都係低調嘅,但都傳得好快。嗰幾個星期,我硬住頭皮照樣出嚟做公務,但心入面日日都驚住人哋眼光,但又逼自己要擺出一副嚴肅樣,一句都唔出聲。當然,我同佢之間嘅關係斷咗,我哋再冇一齊瞓過。但我可以講,嗰段愛係純潔而絕對,就算佢有老婆,嗰種愛都係一種冇英語(一字一句)、冇歷史,只存在喺故事同夢境裡面嘅奇怪愛情。當然,我要對自己靈魂講出一種冷酷無情嘅真相:幾個月之後,我震驚咁發現自己有咗。望住我瘦削個肚慢慢隆起,出現咗啲毫無疑問嘅徵狀,仲開始感受到啲細細粒嘅手肘膝頭哥,好似喺我皮膚下面跳舞一樣。我請咗假,帶住 Nathaniel 同 Psyche 去咗個偏遠嘅小島,本來諗住生完個小朋友就交畀其他人照顧,但老實講,我根本冇一個清晰計劃。諷刺得可怕,我個BB最後死咗,死喺一個極度痛苦同混亂嘅夜晚。嗰陣 Nathaniel 表現得好似最溫柔最堅強嘅接生婆,喺主人嘅羞恥同秘密之中,幫我捱過咗成個過程。
(Nightingale 不由自主地被打動了。)
我諗佢當時以為我係另一個世界嘅妖魔,係佢細個喺牙買加嘅愛爾蘭幻想入面聽過嘅生物。但因為佢愛我,一個僕人愛主人咁,所以佢照做我要求佢做嘅事,冇查問、冇怪責。嗰位細細粒嘅小傢伙,出世嗰刻已經死咗。我自己親自去聽佢有冇心跳,喺我筋疲力盡嘅最後一刻聽,聽唔到。我以一個母親身份嚎哭,為咗失去佢。Nathaniel 一句說話都冇講,靜靜咁用新鮮布包住個細細個嘅屍體,然後將佢抱去海邊,交畀溫暖嘅非洲海水,帶著憐憫、秘密同愛。而之後湧上我胸口、痛住我乳房嘅奶水,就好似直接衝擊我嘅心咁。我喺黑暗入面喊,我一直喊。
Nightingale (靜了一陣,平靜地說)或者我開始理解你。
(片刻)
我冇嫁畀 Sir Harry,我其實真係唔可以,因為我面前有種荒蕪,好似一大片無法跨越嘅土地,我踏唔過去。我冇辦法去擁抱佢,冇辦法去講一個對一個咁樣嘅愛情,好似啲古老墳墓上面嗰啲騎士同佢嘅貴婦咁躺埋一齊,我雙腳踏唔出嗰一步。我好似係住喺一個意大利小鎮入面,四圍都係聖人同教堂,然後夜晚落咗一場大雪,第二朝我行上條路,對鞋完全踏唔穩。城入面點住蠟燭嘅燈光照住成個被雪封住嘅平原,好似喺恥笑我一樣。我冇法子用嗰種方式成為一個女人,但我就一定係一個醫療戰士,一個星期日都可以攀上馬特洪峰嘅女人,但唔可以踏入人類愛情嘅林丘。
(片刻)
可憐嘅 Harry,喺佢悲傷之中同我講,我應該生為男人,因為我根本就同男人一樣,甚至比男人更加男人,尤其喺我野心方面。
(Nightingale 起身,望住牆上印有一幅埃及金字塔嘅畫像。她伸手觸摸。)
你真係搞亂咗我個腦,Witherchops 先生,如果我仲可以咁叫你嘅話。我喺斯庫台 做咗一件大事,但我始終都係一個孤單嘅人。冇仔,冇 Harry,一個人。女人唔應該要靠結婚呢種嘢嚟證明自己、肯定自己。更加唔應該靠能為男人血淋淋咁生仔去得到。
(片刻)
不過老實講,呢件事真係攞走咗我好多心靈上嘅力量。要講出嚟……要講出嚟都幾難。混亂到差啲癲咗。簡直係背叛我被教導嘅信仰!(AT: Structural Entanglement – institutional faith: obedience to agents/church, social class structure order, imperisalism, narrowed and denominational, ) Witherchops 先生,你喺呢方面真係未夠班呀。我先係嗰個瘋狂女人,用咗二十年去自創一套宗教信念!係呀,我諗住將佢送畀英格蘭啲工人階級,包括改革軍隊醫院,之後甚至向天呼求,希望搵到一種可以救贖所有英國靈魂嘅解藥。但究竟係咩真正推動我,我自己都唔清楚。我個身體好似一塊爛布,包住好似一堆碎餅嘅心。噢,Witherchops 先生,唔理你係邊個、係乜嘢,其實我哋都唔係差得咁遠。
(片刻)
之後有一日,我坐喺卡納克神廟入面,嗰下我感覺到,我人生之舞已經完咗。我講唔到出嚟,只係感到善良同邪惡,貫穿我流湍。老實講,卡納克係我見過最醜嘅古代建築,啲柱又大又蠢,沉重地撐上去,色調又鈍又冇神性。但我竟然……幾鍾意佢。我自己都估唔到。佢而家都冇乜用途,只係畀啲遊客用高昂代價嚟受苦,體驗下乜嘢叫異教徒氣味同埃及式肚瀉。所以諗返轉頭,其實都幾啱。我嗰陣一個人,差唔多黃昏時份,啲旅客都返咗去佢哋嗰啲金光閃閃嘅酒店。導遊帶佢哋返去嗰陣,個個笑容都係冇溫度嘅。之後四周歸於寧靜,只剩下啲陽光,殘殘地、迷迷糊糊咁照喺啲巨石之間。有隻細鳥,早就冇晒佢以前嘅神聖地位,喺度啄緊啲遊客留低有毒嘅野餐垃圾。我就係咁,自己一個,對住啲雀、對住個神廟、對住已經失去咗意義嘅歷史。我捉緊自己條衣裙,忽然有一種一文不值嘅感覺,仲有啲唔知乜嘢嚟嘅災難壓住我。然後我就問:我改變咗 斯庫台 嗰間尖叫到癲嘅醫院,十六個星期內搞到乾淨、有排水、有秩序——咁之後呢?
我一生善用嗰啲精心計算,計呀計,諗呀諗,直至得到完善嘅解決方案。我一方面好滿意,但精心計算底下,卻喺行動過程中暫時壓住折磨嘅呼聲,係我發現我內裏有邪惡,一種可怕嘅自知,令我心靈失去慰藉同平安。但係而家開始冒返出嚟,將我所有平安都撕爛晒。而家,如果冇下一個重大使命,再冇第二個 斯庫台可以救返我,我就會跌返入痛苦入面。呢個念頭嚇到我出晒冷汗,由額頭開始,到手臂腳背,成身滲透晒,就好似血滲入衫咁——我被恐懼浸濕晒。隻雀飛走咗。
佢個位而家企住一個金色嘅男人,個額頭清到好似細路仔咁,一對大手向我伸過嚟,著住一件藍色似貝殼嘅袍。嗰一刻,佢周圍有光盛開,好似影相時閃出嚟嘅光爆一樣。喺我既驚又突然生出愛意嘅心情入面,我覺得佢係嚟搵我,叫我去做佢嘅工作——但唔係為咩聲譽。佢冇講嘢,佢用一對從不畏懼嘅眼望住我,係我見過最仁慈嘅眼。佢對眼入面啲弧光,好似兩個遠古嘅月亮。啲光拉長咁掠過佢塊面,好似佢張面永遠都喺移動咁,佢嗰種美麗好清,好乾淨,通過我身體,就好似一隊隊低聲祈禱經過咁。呢一刻唔同我十七歲嗰時聽到上帝嘅聲音,嗰時都係話叫我做佢嘅工作。今次係清晰得好可怕嘅現實。呢個人,佢就係一切生命之源,一切靈魂嘅解釋者,曾經被自己人民殺死,佢係一個有目標嘅人。我細細聲喺心入面講:「佢真係存在,佢存在過,一切都係真,係清晰,係有意義。」世界喺不斷轉動、世代更替之中,其實係有一個方向、有一個種子會不斷種落去,再長出人類。我以前好似企喺呢個循環外面,冇份參與,但而家唔同。《生命之書》原來真係有我呢個渺小人名,我終於可以喺黃昏時分,低頭望一望佢,然後唔論好與壞,就咁走入呢個蒼涼又永遠嘅等待入面。喺呢個傻更更嘅異教神廟入面,我竟然感受到前所未有嘅平安。而佢選擇咗呢個地方,其實揀得好。忽然之間,呢個奇怪嘅神廟都變得靚晒,好似將佢柔和嘅四肢包住,將佢嘅神聖同完美變成一篇建築詩咁。我郁唔到,講唔到嘢,好似啲銀色嘅光線由我對眼度射出嚟,繞住佢打圈。發生咗一件我完全理解唔到嘅大事——巨大而可怕。我哋唔係訂婚,唔係結婚,但有一個宏大嘅意念出現咗,好似整個埃及都被嗰個無聲嘅意思震撼咗。啲黑沉沉嘅遺跡開始發出呻吟,嗰隻斑斕長尾雀又飛返嚟,天空閃閃發亮,好似有人將一幅失落咗嘅彩色畫炸裂咁,地面慢慢暗落去,落入一個死寂而又神秘嘅夜晚。
(她走近 Dr Barry,兩人幾乎手貼手地站着。)
(AT: drawing near to each other)
Barry 依家呢副身體,就係令我經歷咁多逃避同孤獨嘅罪魁禍首。我一直希望,最尾嗰幾日,最少可以安靜落嚟,靜到似死咁,甚至有啲遲來嘅安慰。但咩都冇。我個心激到爆,唔甘心自己嘅命運;我成日諗返啲對我唔公平嘅事——升職冇份、君主連一句讚都冇,明明我喺殖民地打咁多仗救咁多人。可能我根本冇做得夠好。
我有時會自欺話,自己鬧制度、批評弊病,係為英國爭光添彩,但其實可能根本唔係。國王同皇后嘅心就算幾冷,幾怪,都應該識得感恩;但我冇收到感恩。我仲留喺度,係因為我走唔到——走得時只係留下一地閒言閒語。我真係希望自己活喺一個識欣賞我成就嘅年代,唔係好似依家咁,成世被啲流言蜚語淹沒。
就算尋晚——又或者其實唔知幾多年前——我死咗條屍橫喺度,都要畀條樓下邋遢醉酒嘅愛爾蘭護士走入嚟搬走我條屍,仲要扯走我件睡袍。佢口氣成身酒味,如果有火星,佢會變成噴火龍。
五十年嚟冇人見過我換衫,除衫更加唔使講,連 Nathaniel 都冇——得 Psyche 見過我最軟弱果刻。
嗰件悶死人嘅白色睡袍,點解會落到我身上?我喺佢眼中,只係個無名無姓、喺倫敦陰沉屋企過身嘅英國醫生。好似命運注定,要由自己人嚟掀我底、查我身。佢用條污糟布抹我,塞住我啲屍體滲漏;仲喺度細聲講、好似好開心咁摸我啲老皮膚、青印,搵到我身體上嗰道裂痕就笑到收唔到聲。佢仲話畀我個醫生知——嗰個醫生咁細心咁體貼,從來冇用過手指或者儀器碰過我,係我最後階段唯一一個朋友——佢話要收錢保密,醫生就畀咗幾個銀仔;但佢都冇收口。結果我成世嘅努力,就變成一個酒醉老婆婆喺我屍體上亂摸,成世心血被一單醜聞吞晒。
我在世上一切嘅功績都煙消雲散。
所以,雖然我想走,但我走唔到。冇人——無論係君王定平民——用愛、用一聲讚賞釋放我。我喺度徘徊,悼念緊自己,記住自己嘅心,喺呢間等候室入面過日辰,好似絕望咁慶祝住自己被困嘅靈魂。我真係想拍落地下大叫,好似 Chaucer 嘅老朝聖者咁講:「溫柔嘅媽媽,畀我入嚟啦——」但佢唔會接我。唔會接住我,因為我頭殼周圍都係啲殘忍嘅往事,吹唔走。
(Psyche 吠叫,但吠聲漸漸遠去。此時傳來一隻小貓頭鷹的鳴叫聲。)
Nightingale 雅典娜?你又再喺呢個人間呼喚?
(一陣靜默。)
唔,當然唔係啦,點會仲喺人間世界?我明白啦——我都死咗。如果佢呢個迷失嘅人已經死咗,咁我都應該一樣——同樣迷失,冇咗方向。凌晨嗰陣,終於熄滅,就好似一粒喺凍爐入面嘅灰。人生嘅終結,愛嘅終結……唔緊要啦。我諗我一早知,不過一直唔敢講出口。我好似隻幽靈咁,靜靜咁飄離咗我張細床。唉,我唔會為自己傷心,樹葉總會喺大樹上被風吹走。維多利亞女皇都會老,佢嗰份神聖感都畀人攻擊,死神攬住佢慢慢帶走。我又點會唔跟住?一定會。我朋友全部都走晒,我而家好似仲未肯走。喺呢度,我覺得自己仲有啲生命力,比起之前好多日都仲要強。(望住鏡)好似……仲有啲……
(她四處張望,想搵個地方放音樂盒,但找不到。最後,她將音樂盒遞給 Dr Barry,他默默地接過,沒有作聲。)
——仲有啲感覺真係後生咁。(輕輕撫下自己啲頭髮)其實都冇乜唔妥。漫步人生九十,咁梗係慢步㗎啦。我哋啲老人家,好似BB但無將來, 所以正如蘇格蘭士兵成日講, 係悲慘嘅BB活喺死亡陰影下嘅BB。我哋悄悄咁溜走,走入咗無名之地——科學、哲學、宗教、藝術都未曾完全了解到嘅地方。可能係靈魂嘅世界,或者咩都冇。如果真係有靈魂嘅世界,我希望、我祈求,大地仲保持住某種莊嚴,一種山巒翠綠、溪流淙淙、靜靜地唱住生命讚歌嘅協奏;身邊圍繞嘅,係一班已經穿過彼得聖門檻嘅人。到時但丁會唔會用外語同我講說話?盧克萊修會唔會再用彩虹同貓頭鷹,解釋咩係真理咩係迷信?我嗰班昔日摯友——Sidney Herbert,為咗完成我主基督所託嘅異象,曾經不眠不休咁為我奔走;佢會唔會再次捉住我嘅手?偉大嘅 Benjamin Jowett,會唔會再講一次柏拉圖靈魂馬車——理性嗰匹馬對抗本能嗰匹馬?又或者 Sir Harry Verney 會唔會再次哄我畀佢影相,嗰部靈魂嘅屬天相機,會影出我哋真正嘅輪廓,顯出我哋內在嘅價值?我真係希望會。但我真係唔明,點解我要被送到呢個地方,聽一個咁破碎嘅人講嘢——佢咁迷失、咁困喺自己身上,而佢(或者佢係「佢」)根本聽唔入我所講嘅嘢。佢仲要留喺度幾耐?我呢?突然間我有個諗法——佢會唔會等咗六十年,就係等一個似我咁嘅人,一個曾經睇唔起佢嘅人,終於肯聽佢講心事?又或者其實係啲罪壓住我哋兩個?定係其中一個要解放另一個?如果可以由得我嘅意志、我嘅理解、我嘅傾聽去釋放佢,我好樂意咁做。到時,我所信嘅上帝,會唔會真係露出佢張神聖嘅面孔,發出聲音?我會唔會漫步喺上帝嘅殿堂中,終於明白啲隱藏嘅事?我個心會唔會因為被祝福而歡唱?我嘅記憶會唔會只係留低人類短暫生命嘅殘響?到時,我會唔會諗返起現世嘅人過得點?戰火幾時先會停?和平幾時先會嚟?我當然唔知。
可能我會畀人扔落火坑,因為我以前任性,冇禮,甚至係因為我嘅信仰。上帝可能就係嗰位擁有父親權威嘅主,只得佢先可以審判。如果我真係要墮入火坑,我求佢畀我一眼見到佢面容,喺大門關上之前,再諗清楚我所經歷一切,明白我哋旅程嘅意義,同埋禱告真正嘅目的。
(一陣靜默。兩人佇立。Dr Barry 打開音樂盒。音樂響起。)
Barry 雖然官方一直抗拒我改革嘅性格,我都要承認,我喺英國帝國軍隊裡面一路晉升到好高嘅位置——陸軍醫院總監。唉,General Miranda 嘅靈魂如果喺死亡大堂望到佢十三歲嘅門生有今日,應該會笑出聲。唔單止係個女人,仲係個愛爾蘭女人,仲要係天主教徒。係喇,竟然可以咁輕鬆闖入所謂男人先可以應付嘅世界,將嗰班唔合作嘅官僚壓服住,做到我應該做嘅事。但結果呢,我都要講句真心話:咁樣嘅勝利其實好虛無。完美,唔喺在於職位有幾高,而喺一個朝聖人生中一個靈魂可以展現咩質素嘅愛。高品質嘅人類之愛,真係罕見。事實係,無論我哋點樣講、點樣做,就算我哋曾經愛過、被愛過,一切都會消逝——歷史、麻雀、權勢、國家、大帝國,甚至一個個家庭嘅小打小鬧,細膩情結,都會消逝。
時間會淹沒我哋所有人,無論我哋生活得幾體面,以為唔使面對死亡咁,都會喺某個平和或者猛烈嘅悲痛一刻,從日常嘅營營役役,跌入黑暗嘅終極。唔論係好醜,人哋會記得我哋一陣,但連嗰啲記得我哋嘅人,最終都會跟住我哋走入同一個終點。我哋啲恤衫、襪子、雨傘、鼻煙盒同埋梳,都會好似爆炸咁散晒,梳跌咗落地板縫,雨傘比未來某日嘅一陣風吹走,飛落垃圾堆,好似隻死晒毛嘅黑雀。我哋會躺喺地下,好似爐石底下嗰啲乾屍老鼠咁,被人遺忘,安然沉睡。呢種遺忘,其實係天主嘅慈悲。時間會掩蓋我哋在世嘅痕跡,我哋喺日常生活池塘劃過嘅漣漪,最後會好似從來冇出現過一樣。所以,冇一個人,無論係皇帝定乞丐,真係有乜特別重要。成個人類,都只不過係一場荒謬嘅落葉風暴,一場灰燼嘅旋風。
所以每個人嘅故事,其實都係上帝講嘅低語。所以,我哋最後都會得到救贖,因為,冇其他嘢可以為我哋做到。當我哋疲乏、忘記、氣絕,甚至被未來恥笑,我哋會呼求寬恕,而我哋會被寬恕。因為上帝會抱住每一個人,將佢重生,回復佢原初嘅模樣,洗走佢重重罪孽,然後喺上帝無限智慧嘅慈悲裡面,讓佢走入嗰個奇異嘅永恆,嗰度冇人間故事,冇人間歌聲。我個心而家就係向住呢份慈悲呼喊。我祈禱,我誠心祈禱。
Nightingale (靜靜地)如果我可以為你代禱,我一定會咁做。我會向天國嘅政府開火,衝擊天使嘅部門,為咗你。我會以呢件事為己任。
(從上方滲出黎明的光,好像一幅神聖油畫。後面的光線將他們連成一體。老朽的邊緣漸漸取代了候車室而將他們圍繞。一首完整的音樂,一首救贖之曲響起。畫面就似一張古老的銀版照相,一段奇異嘅婚姻,一對意想不到的伴侶。貓頭鷹在遠處輕叫。他們最接近的手指輕輕觸碰,可能只是一場意外。黑暗再次將他們帶走。)
Finis. 完。